沐岚影

有自己的坚持
云淡风轻游天下

小道士下山【獒龙/R18/1.7w一发完】

一九九肆:

迟来的祝马龙哥哥生快,狐妖张大仙儿X道士马可能小师傅。


1


这山上有座道观他是知道的,香火旺不旺不好说,人丁兴不兴也不好说,但法业精不精他是明确的知道不精的。


否则他这么一堂堂大妖怪蛰居于此,但凡真要修炼着个有点道行的真人道长什么的,这座山头,都不可能相安无事这么多年的。


所以感知到有人趁着结界法力薄弱偷偷摸进林子里的时候,我们的狐妖大人连眼皮都懒得掀,翻了个身子拱进树洞的更深处继续安然打盹,仅仅在被梦掩住的前一秒,祈祷了一下这小家伙能自求多福,毕竟林子大了,什么妖怪都有。


可惜,事与愿违。


他一觉醒来,那小东西还在,跟他尾巴尖上黏得块泥巴似的。这其实是个了不得的比喻,别看狐仙儿的尾巴个个又大又蓬松盖着能当柔软的棉被使,但我们这位可不一样,他有洁癖,比轻微要稍重一点儿的那种程度,小拇指指甲大小的污渍已能使他眼不见但贼闹心,就更别提被他这强大妖力感知得毫发毕现的小道士了。


眼瞅着太阳要落山,暮色越拢越深,这还让不让本大王晚上睡觉了?于是刚从窝里钻出来揉着惺忪桃花眼的某妖,脚尖一点,轻巧跃上了树梢。


到的时候,黑狗花蛇眼睛都快馋掉了,哈喇子淌了一地,见他来了,急吼吼地指着林间的一小片空地问能不能吃,都是些修为浅的精怪,遇道士还是发怵,没一个敢上去试探,只能干瞪眼。


他偏头透过树桠望去,清泠泠的月光下,蹲了个束髻蓝衫的人,脸白得像十五的月亮描了眉眼。


估计是被小妖小怪们围困得吓破了胆,浑身瑟瑟发抖,嘴里还呜呜咽咽地念叨着怎么给师兄师弟分他那三瓜俩枣的遗产。


嘁,狐仙睥睨一眼众妖,径直走向了那小道士,横生的枝叶刮在他衣袖沙沙作响,枯木断在他的脚下哔哔剥剥。


小道士觉察身后的动静,战战兢兢用手挡着脸,从指缝里斗胆瞄了一眼。


这一瞄不要紧,直接把这盘大月亮瞄没了魂儿,嗷一嗓子晕了过去。


狐妖看看自己还抬着的那支准备打招呼的手,哦,不,爪子,后知后觉,我擦咧,太久没见过人,忘了收了。


 


2


小道士捧着他的尾巴,睡得直吧唧嘴,也不知道做了什么梦,反正尾巴的主人很是提心吊胆,时刻担心自己被咬下二两狐毫。


为了以防再到鬼门关捞人,狐妖化了人形,就留一条毛茸茸白花花的狐尾给浑身冰凉僵硬的小家伙取暖,毕竟说实在的,他这树洞虽然干净阴凉,但对细皮嫩肉的人类来说还是条件艰苦了点儿。


想到这儿,狐狸与生俱来的好奇心作祟,他伸手戳了戳这人嫩得要和他的毛色融为一体的脸蛋儿,软乎乎的,滑溜溜的,还温温的覆着层极细软的毛,简直像五月树上熟透了的水蜜桃,他要是没收起爪子,绝对碰一下都要弹出水来。


狐妖玩儿心大发,正准备再来一下,那道士就幽幽转醒了,还迷迷糊糊的抓住了那只伸向他的手指,某狐惊得像是被炭火燎了一样,猛抽回手,连连缩后了好几步。小道士被他的尾巴卷着,滚进了草甸子里,同时也被摔清醒了不少,他端坐起来,手伏在膝盖上,规整得像是要学经诵义,并平心静气地问,“你是妖怪?”


“你不怕我?”狐妖甩了甩羽盖般的尾巴,一脸的这不废话吗。


“不怕。”小道士语气不像说谎。


“诶?凭什么?”这座山头最大的妖怪不服,“刚刚面对那些小喽啰你怎么怕成那样?”


“这个嘛……”小道士挠头,吞吞吐吐,颇难为情的样子,“我,可能,怕过头了,反而不那么怕了。”他抬头直视对面的妖,确实是由衷不再畏惧的样子,“而且师傅说了,万物有灵,众生平等。”


嘁,你一道士口出这种狂言,害不害臊?和各路法师斗争了大半辈子的狐妖表示,他的狐朋狗友们若泉下有知,必激动地艹翻阎王,刀枪剑戟,杀上阳间。他腹诽着,嘴上也揶揄道,“你师傅说的话你都信?”


谁知小道士挠挠梳得一丝不苟的鬓角,那一脸瓷实的迷信盲从就裂了个缝儿,他叹了口气,还挺看破红尘的老实交代,“不信,师傅他老人家自己都不一定信。”转而又摇摇脑袋,严肃强调,“但刚刚的那句,不管师傅信不信,我都信。”


嘁,狐仙儿再度嗤之以鼻,他用尾巴扫扫道士回了血色的两颊,无奈道,“小师傅,此地妖孽作祟,不宜久留,快快请回吧。”


然而方才还泰然自若的小道士陡然打了个哆嗦,圆着两只黑豆豆眼,可怜兮兮,又怯生生地问,“那个……能送我回观里吗?”


送佛讲究送到西,道士也差不多吧,功德录上说不定也能记上一笔,狐妖一路琢磨着,踩着那人的影子走,小道士则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动不动就想回头瞅瞅后头护送的还在不在,每每这个时候,他都不耐烦地呵斥,“啧,听不懂话是不是?告诉你不能回头,就是不能回头,就这么想交代在这儿?”


前几次,小道士被吼,都肩膀一耸,赶忙埋头苦走,第五回的时候,反而站住了脚,再怎么催促,都一截木头桩子似的杵在原地,不迈腿了。


狐妖担心是不是自己的话说重了,柔了柔嗓音,藏起了七八分的戾气,低声宽抚他,“我在呢,一直在呢。”


“我还能来找你吗?”小道士的声音脆生生的,像银铃儿打颤。


“不能。”


“那我能知道你的名字吗?”


“不能。”


“你能说句别的吗?”


“不能。”


“哦,那我叫马龙,你……忘了也没关系。”终于,这对铃铛不再作响,他们又恢复了沉默的赶路。


 


3


“诶,你还记得你叫什么名字吗?”狐妖推推层层盘绕着他的沉重躯干,搅了这只爬行动物的清梦,顺便真诚提醒,“你别缠得太紧,我怕被你梦游绞死。”


“哈?大蟒啊。”蟒蛇松了松身子,决定不与师兄分享他刚才有关于捕获了一整头象,且猎物即将咽气的美梦。


“问你原来的名字呢。”狐妖钻出桎梏,趴在大蟒的背上,敲敲他摇晃着的三角形大脑袋,示意他再好好想想。


“许昕来着吧。”蟒精回忆了一下他那好几百年前的爹和好几千年前的爷爷,依稀记起她奶奶和姓许的凡人有过段儿姻缘,所以规定子子孙孙都姓许,聊以慰藉。“你问这个干嘛?”


“我想不起来我的名字了。”


“想不起来就想不起来呗,你叫藏獒不挺好的嘛。”


“嘁,你啥都不懂。”


事实上,许昕这句话里同时囊括了了两件让狐妖非常糟心的事,第一,他们妖怪并不妖妖都有名字,甚至可以说大多数都没有,毕竟大部分还是走花草鸟兽独自修行得道成妖的路子,只有少部分才是妖和妖生下的妖,这种妖天生就带着不俗的法力,而这种祖系的妖怪基本都有正儿八经的名字,摊上显赫姓氏的,更是要四仰八叉横着走。


那如果狐妖想不起名字,基本就可以断定他是自立根生艰苦奋斗型妖,属于寒门子弟,吹嘘自己是大妖怪的底气都要弱上三分。


这第二就是,妖界是个实力说话的世界,既然大部分的妖怪都没名字,那有头脸的妖怪就都乐意给自己起个响当当的名号,可他当年只是个投靠狐妖祖师的小妖怪,没有名字的决定权,偏偏刘国梁起名水准还贼掉价,你就比如说他以前有个师兄,刘国梁吧就叫人家“骚玘”,后来师兄自封为王,第一件事儿就是改称“杀神”,逼格立马蹭蹭蹭就上去了,现在率领着整个山头的猪妖,要多气派就有多气派。


再比如说,许昕是只蟒精,被叫“大蟒”,也算实事求是。那他堂堂一只狐妖,凭什么要被叫“藏獒”?关键他年轻不懂事的时候以为藏獒是狼一样外形俊美的生物,也就没提出异议,后来有幸一睹芳容,再后悔也晚了。


毕竟老狐狸就给了他三条路,要么被逐出师门,要么改叫狐狸精,再要么太阳照升,大树照靠,一切矛盾化为乌有。


对于正值妖生特殊时期的某纯爷们儿狐狸来说,那有,且只能有一种选项——认命。


所以他是一只名曰藏獒,实则货真价实的狐狸。


 


4


这天入夜,小道士又来了。


闭着眼走路全靠摸的样子,比不吐蛇信的许昕还瞎。狐妖倚坐在高处黑咕隆咚的枝干上,饶有兴趣得看着马龙在同一小片桃木林里来来回回的绕着走不出去,又急又怂,还“道可道,非常道”的嘚嘚吧吧着壮胆。


得,这位不认路的主,可算逃出这片桃林的魔爪了,只是再往前走三步,就要把自己送进黑狗家的老巢了,狐妖实在看不下去,一个飞身落地,拦住了他的去路。


“呀,是你啊!”小道士的眼睛亮得仿若两团暖烘烘的炉火,就是脸色依旧惨白。


嘁,搞得跟我们多熟似的。狐妖显出尾巴,扫地一样把人扫着往回走,语气里浓浓的不胜其烦,“你怎么又来了?还专挑晚上来?”


“我也不想来,”马龙垮着小脸,一副欲哭无泪的表情,“师傅非逼着我来,说是为了历炼我,让我夜里下山寻他白日里藏好的宝物。”


小傻瓜,师傅说啥你都听,被骗了吧,白天根本没有人踏进这林子里半步,哪儿来的宝物,但狐妖终究没说,因为他真觉得这小道士得知了真相,保不齐就得哭出来,所以刻意换了个话题,“你师傅为了历炼你什么啊?”


“额……我,”马道士犹豫得非常明显,也异常纠结,五官皱在一起,像个皮儿薄馅儿大的包子,但最终还是蚊子哼哼一样道出了实情,“我有点儿胆小。”


哦,这个倒是看出来了,“那你还敢和我在一块儿,不怕我吃了你?”,他存心逗他,还把尾巴尖儿钻进了他领口搔他脖子。


小道士闻言一惊,护住脖子跳开问他,“你吃吗?”随即又咧了个天真烂漫的笑容,自答自问,“要吃早吃了。”


诶诶诶,你这小牛鼻子!狐妖一时语塞。


“对了,现在你能告诉我名字了吗?”


“不能。”狐妖斩钉截铁,用尾巴点他脑门,“妖怪的名字哪儿能随便让你知道?东瀛那边可有人用小本本记妖怪的名字,一写上就得甘为人牛马,你一道士,又能安什么好心。”


“那你有没有什么法号啊?书里不都写金角大王,银角大王的吗?”小道士坚持不懈,并急于表明诚心,“我真就是想方便叫你,像我,除了叫马龙,还能个道号叫可能,你叫我哪个都行。”


“可能?”这道号也太随便了吧?


“嗯嗯,我还有师弟樊应该,师兄邱常在,好多呢,都是我师傅给起的。”


嗬,合着你师傅和我师傅起名字一个德行。狐妖向还在掰着指头兴高采烈地数道号的马可能小师傅投去悲悯的一眼,还是决定深藏自己“藏獒”的名号,“你就叫我大仙吧。”


“那,大仙儿,今天能再麻烦你送我一趟吗?”


 


5


小道士开始白天也出入山林了。


山的深处有个泉眼,泉边有块常年浸泡在淙淙泉水里的石床,夏季里凉得沁人心脾,以前它独属于狐妖大仙,现在它还被马龙分享去了一块儿。


见面的次数逐渐一只手数不过来,狐妖已经懒得幻化人形,干脆就直接显现着原形去结界的边缘把人领过来,第一次见他原貌的时候,小道士新奇得不得了,摸摸这儿,揣揣那儿的,还妄图爬上来骑一骑。


那狐妖哪儿能答应啊,呃……也就让他坐了那么一秒两秒吧,过过瘾而已,之后为了断绝马龙的一切肮脏念头,他都是衔着后襟叼着人走。


“你怎么天天这么闲啊?”狐妖掀掀尾巴,颠了颠瘫在那上面背经文背得生无可恋的人。虽说他静养于此的这段妖生着实百无聊赖,除了偶尔送药或者因其冷血动物的特质被他征来避暑降温的师弟大蟒,也就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道士能解解闷,但狐狸和人嘛,总是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坎儿过不去,阻碍着他使之不能对马龙太过友好。


“就这几天闲,”马龙合上经书,骨碌到石床上边沿,趴着用指尖撩拨清粼粼的泉水,“师傅下山,呃,作法去了,他说以后我也得去。”


大仙儿听出来他隐去的那词儿是“捉妖”,瞬间觉得有点儿好笑,眼皮子底下的妖怪都觉察不到,还替别人布道消灾,这不明摆着骗钱嘛。不过他看破又没说破,因为于此同时,他还听出了这小道士有心事,“你不想去?”


“可能想,也可能不想。”看来他师傅这道号取得还是有点理论依据的。马龙眨眨眼,灵机一动坐起来,目光灼灼地盯得某狐狸浑身毛都要倒立,“大仙儿,你有没有什么能看透人心的法术?”


“没有。”狐仙儿拒绝起人来一如既往的惜字如金,这人心多险恶啊,岂是说看透就能看透的,倒是有盅惑的妖术,内心越复杂的人越容易被俘虏,你要是想感受一下,我可以勉为其难地略施小技。


“哦。”然而这小道士乖得很,说啥就是啥。


成不了个事儿,大仙没了兴致,恹恹地又卧了回去。


 


6


“我去!我想起我叫啥名字了!”服了丹药昏睡了足足三天三夜的狐妖于梦中惊坐起,动静大得把守在洞口打坐的许师弟吓出了一身鳞片。


“叫啥叫啥?”许昕曳着急急幻出的蛇尾,游进来满脸欣喜的问。


“张继科。”这回和妖怪叫板底气能暴涨三番了,张狐妖心满意足的捻捻狐须,某张奶兮兮的小脸便也顺理成章地跃入脑海。


“张字辈的狐妖?没听过啊,用不用告诉大爷?”许昕思忖半晌问他。


这个大爷,也就是刘国梁。以前他们隔壁山头也有个大妖怪养着一群小妖怪,那些莺莺燕燕的女妖精们都喊她“姥姥”,刘国梁照猫画虎,让他们叫他“姥爷”,其实是想占便宜被尊称一声“老爷”,然而他们这群小的一身反骨,都唤他“大爷”,还个顶个特别热爱彼此之间“艹你大爷”,气得刘大爷几天不给开荤,然而仍旧无济于事,毕竟张继科是全山头唯一一只吃素的妖怪,那治不住他,也就没法止住源头。


“无所谓。”张继科还沉浸在重拾名字的喜悦里,根本无闲暇思考这些,他想趁热打铁,再逮住点儿细枝末节回忆起他爹妈是哪路大仙儿,然而除了那个被人钉钉子一样一锤子扎进头脑里的名字,再怎么冥思苦想都是徒劳无功。


“那我得赶快报给大爷,说不定这是你法力恢复的征兆。”许昕拍拍师兄柔软的腹部,在被一爪子挠破像之前,腾进了雾气里。


 


7


小道士几天没见,瘦了点儿,脸都没那么圆乎了。


他垂着脑袋瓜,怀里也不知道鼓鼓囊囊揣着一团什么,小心翼翼地走着路,也是宝贝到不行。不过心情貌似不错,还哼着曲儿。


狐妖山林里面待久了,两耳终年不闻丝竹声,大概没了熏陶音乐造诣直线下降,居然还觉得这调调飘忽得时刻能飞走的歌,其实,也是不错的哈。


他会心一笑,神兵天降。


“大仙儿!”马龙两眼弯成黑黑的小月亮,温润晶莹,嘴角还有两道舒展开的浅浅纹路,“我来还愿啦。”


这,瘦了不少啊,张继科皱眉,心态和眼睁睁瞅着后山上的芦花鸡掉秋膘差不多,想着它掉一点好看,又觉得莫名其妙心疼。狐妖闷不吭声,凑过去掠过小道士的肩头,看他忙手忙脚的从前襟里掏出个油纸包,再一层一层展开,献宝一样双手捧给他。


是只烧鸡,然而,“我不吃鸡。”


“为什么啊?狐狸不是最喜欢吃鸡吗?”马龙端详着手里那只鸡,怀疑是不是捂坏了放馊了,然而鸡从色泽到香味都让他艰难得咽了咽喉咙。


“对,我是狐狸,但我就是不喜欢吃鸡。”张继科有点儿烦,他捡了块最大的石头盘腿坐上去,抱着臂,控制不住自己要犟的情绪,他一想起马龙是人,他是妖,就烦,比一点儿还要严重一丝丝的那种程度。


“哦。”可小道士还是那个不会看眼色的小道士,他颇惋惜的掂掂手里的烧鸡,挑了个小石头墩挨着尾巴树如小松般的狐妖,蹙首踌躇了一会儿,撕下了鸡腿上的一块大肉,放进嘴里吧嗒吧嗒地嚼起来。


诶诶诶,山上那不是个清真观来着吗?你可是出家的道士啊!狐妖一惊就很容易把在想的事说出来,“你怎么能吃肉?!”


“能啊,我也不是天生的道士,是家里穷养不起为了让吃口饱饭才送到观里,可道士不能吃肉,没有肉我就吃不饱,吃不饱还不如回家,那不能回家,我就能吃肉。”这言之凿凿的逻辑差一点就把以狡猾著称的狐狸给绕进去,他尾巴一拍正在卸鸡腿之人的后脑勺,呲嘴,马龙一点儿也不乖。


“你这几天做什么了?”狐妖胳膊揣袖子里,做道貌岸然状。


“下山作法,挣钱买鸡。”小道士啃着鸡腿,幽怨情绪又上来了,“你还不吃,亏我舍不得吃包子省铜子儿出来。”


反正最后不还是落你肚子里了吗,委屈个什么,张继科鼻哼一声,眼一瞄,下意识的用尾尖拂去了马龙发髻上的落叶。


“山下的世界真热闹啊,卖什么的都有,纸糊的蜻蜓有那么大个儿,还有糖吹的孙大圣,面捏的猪八戒,我小时候怎么就不记得还有这些来着啊……作法的人家也好,宅院修得顶阔气,师傅指着哪个角说什么瘴气浓重,我都只能看出人家镇宅的瑞兽雕得真细致。斋饭烧得也好吃,进进出出的丫头们也好看……”小道士絮絮叨叨一直说,一只鸡眨眼就消灭了大半,纷飞着张油乎乎的小嘴,脸上的表情也是生动明亮。


这才是他应有的生活。张继科垂了尾巴,突然不想告诉马龙他好不容易想起来的名字了。


“我……不想收妖。”小道士卷着油纸的边角,耷拉着眉眼嚅嗫道。


“别,千万别。快打消这个念头,妖怪也不都是好的,吃人的还是很多的。”


“那你吃过人吗?”马龙抬头,眼睛里的明明灭灭,像升着团暗火。


“吃过。”张继科没说谎,他真吃过,就一回,据说妖生的头一遭人肉都难免不太适应,吃了的都纷纷表示味道发酸。但张继科不一样,他记不清那肉是谁的,怎么就被他吃了,又是在哪儿吃的,但对那肉的味道是记忆犹新还大相迳庭,又苦又咸的,吃下去胃里肺里都要呕出血来,所以打那以后他就改吃素了,丁点儿荤腥都不碰的。


但他现在要蒙小道士,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当然吃过,小孩子的肉太稀太嫩,吃了业障还大,除非万不得已不会去碰;女人的太腻,老人的太柴,精壮大汗的肉咬不动,就数肥瘦均匀的年轻小伙子最好吃。”狐妖整合师兄师弟的见闻,还嫌说得不够骇人听闻,眯起眼睛半威胁半赌气地逼近瞪圆了眼的小道士,亮出獠牙,“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样的人不?就是你这样的最好吃!”


马龙,可算是,被他气走了。


 


8


许昕来了,还是送丹药。


来这山头少说也有几十年了,吃下去的乌漆麻黑的丸药,能再堆一座山出来。


“我上回病好花了多长时间来着?”狐妖用爪尖顶着那圆滚滚的什么什么聚魂凝气丸,问随着天气渐凉越来越能打瞌睡的师弟。


“那都五十前的事儿了,”大蟒张开血盆大口打了个大大的哈气,猩红的信子飞快地探出来又缩回去,“怎么着也得有十年吧,记不清了。”


这不是张继科第一次问许昕关于他生病前的事情,说来也是蹊跷,狐妖对于自己妖生的大部分过往都有印象,但就像是切好段儿的黄瓜被人从中间抽了几片,老有些记忆前后连贯不上,仿佛每隔个几十年就会有那么几年从他的脑海里凭空消失。


对于他的疑问,许昕老是用一套说辞搪塞他,师兄你得了一种怪病,发病的时候会法力尽失,暂时性失忆,你每几年都得发作一次,不过不用担心,只要按照大爷说得去做,好生休息,悉心静养,很快,你还是那条最风骚的狐狸,最日天日地的藏獒。


然而这病从何起,又因何而愈,他这师弟要么是揣着明白装糊涂,要么就是脑子真不太灵光,净捡些没有的说,关键部分不是模棱两可,就是冬眠去了毫不知情。以至于旁敲侧击了这么多年,还是只能拼凑出这么个缺东少西的解释。


病好了早晚都得重回师门,狐妖惆怅地吞下药丸,也把小道士的模样咽进心底的最深处。


梦里面下了场雪,一点儿都不友好的那种,白毛风呼啸着像头暴怒的怪兽,乱流挟裹着刀子一样的雪片封住了洞口,外面白茫茫的一片,衬得黑漆漆山洞更小更狭促,也更绝望。


他蜷在一个特别特别冷的怀抱里,张继科不舒服地扭动着身体,在视线里看清自己小了好几号的爪子,指甲也并不锋利,像朵肉嘟嘟的梅花,他对着虚空挥了挥着这梅花,就听到一声虚弱无力,又极尽宠溺不舍的呼唤,“继科儿,继科儿”,那声音叫他。


彼时还是只小狐狸的他撇撇脑袋,想转过看看是谁在喊他,冻得指节发白又发紫的手从素色的布衣里延伸出来,单薄僵硬的胸膛,逐渐微熄的心跳,再上面是这人的脸。


一瞬间,风雪大作,纷飞旋转的雪花从洞外冲进又撞进他的脑海,支离破碎的画面像那铄着寒光的雪片,刺嵌进他的大脑,铺天盖地的疼痛席卷而来。


【你态度这么嚣张,就姓张吧】有人抓着他的爪子把他拎得站起来。


【天天这么饥渴,干脆就叫饥渴吧】有人捏着他的獠牙把那一下碟子奶汁挪向远处。


【小家伙今后你就有名字了,张继科怎么样?】有人揉他的肚皮,指腹又软又细。


【继科儿,继科儿】,一声一声,仿佛一世一世的漫天大雪。


“师兄?!藏獒?!张继科?!”


张继科终于被摇醒,他拍开大蟒凑得太近神色焦急的大头,却触到自己一脸的泪。


 


9


小道士还是来找他了。


“讲道理,我们不应该做朋友。”张继科端坐在高高的树桠上,并没有要热情招呼的意思,甚至称得上冷淡又无情。


马龙从怀里又摸出一个包裹,放在膝盖上小心摊开,里面一片色彩斑斓,他戳戳脆枣又捏捏葡萄,慢悠悠地开口,“论个头,是不行,但论亲疏,我们是近邻关系,要胜过远亲的。”


“强词夺理。”狐妖不满地晃晃尾巴,反驳道,“那你怎么不说天涯若比邻啊?全天下都是你朋友。”


“大仙儿,你吃不吃?”马龙不和他争辩,只是捧着那各式的蔬果,仰着脸问他,还有点委曲求全的哀求意味,“吃吧,吃了我就不生你的气了。”


张继科一面痛骂自己心软,一面想起当年因为吃素回回被刘国梁在妖怪大会上点名批评,一个藏獒,一个大蟒!一个天天天没点追求就知道薅人家地里的黄瓜,成天惹事生非!一个天天天无底洞一样怎么都填不饱,还乐还乐,吃得比抓回来的都多!


其实真要铁石心肠,打定主意做一只孤家寡妖,那他一开始就不会在小道士晕倒之后不把人还回道观而留在洞里,也不会发现结界有漏洞后修补还专门留一个出入口,更不会在此时此刻次从马龙手里接过那颗葡萄吃下。


但送走小道士的时候他还是又提了一遍,别来了。


 


10


马龙从山下作法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找大仙儿,这回他抓着两串糖葫芦,新熬的糖稀现裹出来风干好的,他和一群个头才到他腰的小娃娃们围着一辆木轮子车,足足排了有半个时辰,虽然其中有部分原因是他不好意思和小孩子一样哄闹着去抢,只能绞着手指站远远的去等,最后还是慈眉善目的老大爷做主,越过翘首盼望的毛孩子,塞了了红彤彤的两串给他。


糖壳在晨曦中折射出黄澄澄的光,快到林子边缘的时候他小跑了几步,然而大仙儿并没有如往常一样来接他,不光如此,今天的林子还格外的冷清。


静谧的简直让人发慌。


“大仙儿?大仙儿?”马龙喉头发紧,嗓音又尖又高,随时能破掉的样子。他蹑手蹑脚的硬着头皮向着印象中泉眼的方向移动,一点儿风吹草动都能把他吓成受惊的兔子,一心只求能快点见到那熟悉的身影。


然而天不遂人愿,前一秒还寂静幽暗的树林,下一秒突然狂风大作,林地间的落叶被卷起来,飞舞着化作一道高速旋转的墙把手足无措的马龙围了起来。


从天上掉下来一团白花花的生物,砸在地上软绵绵的了无生气。


马龙定睛一看,认出那是大仙儿,他顾不得打颤的小腿肚子,跌跌撞撞地踉跄向狐妖。可还没想到身后的地面突然急速凸起,巨木一样的东西迅速拔地而起,砂石簌簌地落尽了才看清,这破土而出的居然是一条巨蟒。


那蟒吐着腥气浓重的蛇信,一双黄色的窄瞳眼尽是凶光,“小道士,那狐妖打死了我兄弟,今日我定会取他性命报仇雪恨,你莫要阻拦,让开!”


“不让!”马龙哪见过如此凶邪的妖怪,一时双腿发软,跌坐在地上,但回绝的是又迅速又决绝。


“不让便连你一起杀!”蟒精亮出长剑般的毒牙,盘起身子蓄力,真的起了杀意。


“那也不让!”马龙爬起来,直面大蟒,糖葫芦滚进了泥里也不管不顾。


“再给你次机会,我不滥杀无辜,你滚出这林子,我便放你条生路。”蟒妖躬起前颈,满弦的箭一般,眼瞅着就要射出。


张继科心想这回人总该被吓跑了,于是在装死中偷偷眯了到道眼缝,结果,那个怕黑,胆小,还老是迷路,唱曲儿不在调,经书背不来的小道士,此时此刻就当在他的身前,张着两臂,像护雏的小母鸡,倒是一点儿都不怕死了。


“不让!”小道士双目紧闭,一脸的视死如归。


梦里的那场雪又刮了起来。


他在斗转星移,云影飞驰,沧海桑田的尘世间,看到战火狼烟,看到窗寒苦读,看到巍峨朝堂,看到深宅大院,并在这一个个交叠闪现的场景里,一次次亲眼目睹自己被白昼般的闪电击中,然后在撕筋裂骨的疼痛中粉身碎骨,被熊熊业火灼烧直至成为一撮灰烬。


而生命的最后一丝火光燃灭之前,都有那么一抹模模糊糊的身影,他若还有双脚,便会奔跑向那身影,若还有双手,便会匍匐向前,若还有双眼,便会永世凝望。


可他是只是一处尘埃,风一吹,便荡然无存。


可他又是那么快乐,那么安然,像是了却了心愿,又像是重获了新生。


“师兄。”张继科醒来,正对上许昕泫然欲泣的脸,他还没从太过逼真的梦里走出来,浑身酸软无力,只得疲乏地问守着他的师弟,“那个道士呢?”


见许昕一脸的欲言又止,他稍微安心了一下,“走了?”


许昕还是欲言又止


“卧槽!你不会把人吃了吧?”方才还稀泥一样缺筋少骨的人突然迸发出了力气,一把攥住大蟒的衣领拼命地摇晃着质问,“艹你大爷!那是你能吃的吗?那是吗啊?!那可是马龙啊!”


“是我又怎么了?”张继科闻言回头,那悠哉悠哉从洞口走进来的可不就是马龙吗,手里还拎着两串脏兮兮的糖葫芦。


“你再这么不听劝!”前功尽弃的狐妖一手指住那俨然已经从许昕那儿得知全部真相的小道士,气绝得直挺挺栽进草垫子里,咬牙切齿,“那我就真没办法了。”


 


11


 


说马龙是个小道士,其实他也不小了。之前主要是相较于活了千百岁的狐妖,实在是连婴儿都算不上,但真要按人类的算法来讲,马龙今年刚满二十,血气方刚,正当青年。


而且张继科最近发现马龙抽个子了,人也瘦得厉害,原先又白又圆又多汁儿的脸特别显小,现在居然也有了棱角,两颊凹下去恰到好处的程度,眉目疏朗越发俊逸起来,背着手站得像株绿竹的时候,俨然已是一位翩翩少年郎了。


按说这道观隔三差五得就要下山除妖,早该赚得盆满钵盈了,怎么还有把人越养越清癯的道理?可不能再瘦了,张继科心疼之余打定主意,每逢马龙进林子,他就把人带去后山,准许他挑自己圈养的山鸡开荤,于是林子里就又多了这样的景象——小道士满山坡扑被法术定住跑得贼慢的大花鸡,狐妖晃着尾巴乐呵呵地躺在树丫上看,偶尔动动手指接触咒语,放走一两只他觉得长得好看,因毛色幸免于难的野鸡。


今天张继科决定换个花样,山泉的下游汇成了一条小河,近日有不少洄游的鲈鱼,长得极其肥美,他打算就捕这鲈鱼给小道士打牙祭。


晌午的太阳把河水烘得暖暖的,张继科不想湿毛就幻了人形赤膊上阵,他用法力把一股河水逼得倒流,鱼儿被反向的水流冲得游不动,只要踩着河床底的大块儿鹅卵石,猫着腰屏息凝神,就能等到落网的大鱼,而河岸边的马龙正坐在一块儿崎岖的大石头上,赤脚打着水花。


阳光一反射,粼粼的亮,张继科回头,发现马龙白花花的可真好看。


旁晚的时候,张继科和马龙隔着一小簇篝火面对面席地而坐,小道士一手举着棍儿,一手小块小块撕下熟得刚好的鱼肉来吃,明明灭灭的火光和晚霞把他的两颊衬得绯红。


不过,也有可能是真的红,因为小道士扭扭捏捏的,似有话要说的样子,对方几次偷瞄被他逮个正着,张继科也就是不点破,好整以暇地作壁上观。


马龙终于决意豁出去了,他咬着块焦酥的鱼皮,装作不经意地提起,“常在师兄说,我可能中了狐媚之术。”


我倒是想,张继科差点儿就要承认。毕竟他不是没有动过歪心,但经过几番激烈的思想斗争,他最终决定放弃邪念,要不然真和鬼怪志里记载的诱惑人心的狐狸精没什么两样了,若是被许昕知道了,准够再嘲笑他个三千年,那多丢妖啊……


“没有啊,我是清白的!”狐妖举双手,回答得非常正直。


但马龙那态度,就有点儿耐人寻味了,似是还有点失望,还颇为困惑的样子。


 


12


马龙已经是个大人了。


张继科在心里,第一百零一次这样告诉自己,又在现实里第一百零二次打了退堂鼓。他盯着小道士近在咫尺的那只葱白的手,藏着掖着自己那点儿小心思无处安放,琢磨着要不要去趟青丘讨教讨教,学习学习经验。


几日不见,小道士眉宇间又平添了几分仙风道骨的气韵,面部的线条更是英气流畅,加之周身的气息既沉郁又温和,世有公子谦谦如玉大抵就是如此。


狐妖托腮看得发痴,马龙对其置若罔闻,只管擎着杯盏,小口品里面浅浅一层的清酒,酒是竹叶青,小道士也不知道是用了什么法子藏在道观里的,虽不够陈年,但也算佳酿。狐狸的味觉嗅觉都要比人发达一些,所以张继科懂得赏酒,酒量却差得可以,他不敢多喝,就看着马龙喝。


说来也怪,这平日里滴酒不沾的修道人,酒连着一杯一杯下肚,居然还是能满目清明,张继科怕他是许昕那种不显醉,但实际上会做出非要伸直了睡觉,一伸就绵延几十米,毫无作蛇自觉的醉酒行为的类型,于是忧心忡忡地试探道,你还记得道观名号为何,有道士几许吗?


没想到马龙确实没醉,还能对答如流,他烦闷地挠挠后脑勺,小声嘟囔,“师弟说应该能壮胆的啊,怎么没觉着醉啊。”


张继科啊了一声,凑近一点儿想把话听清楚,马龙直起腰杆,清了清喉咙,“大仙儿,我觉得你长得特别好看,打第一眼见你就这么觉得了,尤其是眼睛,他们都说貌若十八九丽人的麻姑娘娘是顶好看的,可我认为你比她的塑像还要生得精致。大仙儿,你还特别特别的好,我从小到大都活在道观里,除了师兄师弟再没有别的朋友,你是第一个对我这么好还陪着我的人……”


这人说着说着又没了音,那个俊朗的青年又皱缩成了畏首畏尾的小道士,抠着杯沿儿,不敢看他。


“怎么?马可能小师傅可能发现自己可能喜欢我?”张继科端起一盏酒,嘴上在调笑,其实心里紧张得直擂鼓。


那小道士听闻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一字一顿,极为诚恳地回道,“没可能。”


哦,张继科咳了一声假装四下看风景,哟,今年的李子结得也是有大又漂亮呢。


只听对面的小道士又开口了,把每个音都咬得掷地有声,像是某种庄重的承诺,“我发现自己喜欢你。”


诶诶诶,尾巴怎么突然跑出来了!


卧槽!连耳朵都冒出来了!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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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张继科去见了趟刘国梁,趁着小道士下山,山头几百年没变过,就是他小时候老去磨爪子的那株核桃树,已经长得郁郁葱葱,枝干粗壮,双臂都合抱不来,树下有这几年越扩越大的村子里的小孩儿,伸长了脖子,叽叽喳喳地商量怎么分工才能打下那些绿皮的硬果。


刘大爷卧在他那件吊睛白额的花斑大虎皮上,看起来胖得像头熊,连狐狸特有的尖脸都圆乎没了。他眯着眼,看清径直踏进他洞府的人,舔舔獠牙,慢吞吞的拂了下尾巴,懒洋洋道,“你回来干什么?不好好养病,死对头趁机来找藏獒寻仇怎么办?”


以前,张继科也以为刘国梁把他安排在道观附近是为了借其庇护,躲避凶邪,现在他想起来了,那座山头是自己挑的,是他求着刘国梁把骨灰扬在那里的。


“我记起马龙了。”


刘国梁闻言耳朵一耸,但也没有太过惊讶,他幻了人形,也是颇为富态的样子,“从你想起名字起,我就知道得有这么一天。”他叹息道,张继科本就没病,许昕按时送去的不过是最普通的安神丹,他之所以会丧失记忆,是因为每次重生后都被刘国梁用法力封存了其中的一部分。


“这是第九世了。”刘国梁提醒他。


张继科知道对方意指什么,他并不是普通的狐妖,而是九尾狐,但如今他仅仅只剩下了一条尾巴,这说明,他已经死过了八次。


九尾狐是天地精气孕育出来的灵物,半妖半仙,生而蕴藏着无边法力,且拥有九条性命,即使化为灰烬,只要能重回大地,吸收日月之精华,变可浴火重生。可这样子只要幼时稍加修炼指点,必能名垂妖史的天生的大妖怪,又怎么可能轻易被人取了性命。


除非是他自愿寻死,用命与全部修为抵挡天谴。


张继科曾经在梦里亲身体会过天雷的威力,他原以为不过是过于逼真的梦境,可是他梦到了马龙,确切的是马龙的八生八世,这使得张继科意识到,这一切都是切切实实发生过的,并不是光怪陆离的梦,而是被遗忘的记忆。


“你拿命顶命只会元气大伤,凭你现在的法力,能不能挺过这么大的业障都是问题!”这是九尾狐第五次来向他索要回忆,头几回他没问过张继科为什么会遭如此重罪,权当他是生性顽冥,上天有意设劫,后来这狐狸总是隔五十年就要上赶着去寻死顶天雷,死的前半个时辰还在啃着黄瓜和他犟嘴,到时辰了交代了收尸埋哪儿的后事,腾云驾雾就去挨雷劈,头都不回眼都不眨,要多决绝就有多决绝。


刘国梁看不下去,就抽了他的记忆出来,了解了原委之后也没再还,希望他能就此忘记前世执念,安心作妖。可就像是被下了死咒,每逢天谴将至,这小王八蛋就见鬼了一样能硬生生自己想起来,轴着一根筋来求他——张继科下过炼狱,鬼门关里走了一遭,拼死看过马龙的九世生死,而这一世的死期以及马龙转世前的记忆现在都在刘国梁这里。


“马龙救了妖怪,这是他必定要遭受的惩罚,你救不了的,他区区肉骨凡胎,你一命顶一命,百年之后,他不还是照样得入土为泥?能有什么区别?!”藏獒一生好死赖活,但毕竟也是刘国梁一手养大的,他不放弃道。


张继科笑笑,那么笃定又理所应当,刘国梁老是叫他惜命,可是他又什么时候认过命?


“有区别的,生老病死和命道崩殂,是有区别的。”


 


15


回去以后张继科特别粘马龙,平时里沉默寡言,这几天却净说些无关紧要的话,芦花鸡孵出仔啦,小红果熟透能摘啦,河岸边新搬来两只水鸭啦,要多碎嘴就有多碎嘴,比道观里的老师傅还能念叨。


当然,泉水边笼上结界的时候,大仙儿就话少了,只不过闷哼着,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用力,更忘情,更……更持久。


马龙很纳闷,因为他的腰实在有些吃不消了,大腿根和脚脖子上青一块红一块的,就更别提身上其他地方大大小小的斑斑点点了,害得他都不敢和师兄师弟一起泡澡,所以今天他就扬言自己冷,央求大仙儿变成狐形,用尾巴和绒毛团着他取暖。


大仙儿亲亲摸摸又蹭蹭,见他真是我意已决的样子,特拿他没办法地叹了一声,就用干燥又柔软的尾巴把小道士圈进了怀里。马龙在这暖烘烘的氛围里直打瞌睡,上眼皮一黏下眼皮就再难分家,偏偏大仙儿今天絮絮叨叨个没完,他只能强打着精神,和周公打架。


“我还是个小狐狸的时候,贪玩儿,逮蝴蝶,扑着扑着,一个不小心就滚下了山,摔伤了腿,被个多管闲事的大夫捡去了,其实也不是大夫,他只不过是人家的学徒,伺候起居,抄抄药方的那种。


一开始我嫌他烦,一心想逃,还闹过绝食抗议,结果这人没脾气似的,我踹翻碗他就再盛一碗,我不吃蔬菜他就菜药的时候变着法儿给我满山找肉,我挠他,他就只会问我,还饿不饿,伤口还疼不疼。


你说这人多犟多讨厌呐。


后来,他那师傅病了,寿终正寝那种,大罗神仙都救不回来,可他偏偏倔得不肯放人,非要在寒冬腊月里上山采一种珍贵的草药,那东西传说生在极凶险的雪峰上,存不存在都还要另当别论。


我咬着他的衣襟不让他走,他就蹲下来哄我说他去去就回,如果他回不来,我只管回归森林就行。


哪儿有人能骗得过狐狸,我一路尾随着他,跟到了雪山里,谁知道正巧就赶上了刮白毛风,白茫茫的一片,分不出天地,也辨不清南北,我找不找人,急得在雪里打洞,从没那么狠过自己学艺不精,尽只会些三脚猫功夫。


没想到在鬼哭狼嚎的狂风里,我居然听到了他喊我名字,我奋力抛开雪钻进他避难的洞穴。他拍我脑袋,头一回那么生气,他说,就知道你在我后面,下了雪都不懂得跑,一直在,傻不傻,就这么蠢还当狐狸。


骂归骂,他怕得要死,还不是把我抱得紧紧的。


那是我这辈子见过最大最无情的雪,不是我吹啊,我这辈子有一千年那么长呢。”


“后来呢?”小道士过了好一会儿才察觉他停下了,睁着迷迷登登的眼问他。


“后来,雪停了,可惜我们没有找到那草药,我回了山林拜师学艺,他继承了老大夫的衣钵,成了治病救人的小郎中,活了足足有一百岁。”张继科说得很轻也很温柔,他改了故事的结局,仿佛这样做了,故事里的马龙就会按照气急败坏的自己的意思,乖乖把他吃掉,披着他的狐皮挨到大雪过去。而不是在那个阴森森又冷冰冰的岩穴里,耗尽最后一点力气,用割草的弯刀划开自己的筋脉,把肉和鲜血喂给失去失去知觉的狐妖。


人肉又苦又咸,张继科从昏死中复苏的时候,只能尝得出满嘴的,他自己的眼泪的味道。


于是这辈子再没吃过肉。


回神,狐妖用鼻尖顶顶马龙,认认真真的说,“马龙,你要记住两件事。”


犯困的小道士揉揉眼睛,糯糯地问,“第一?”


“张继科。”


“嗯?”


“我的名字。”


小道士默念了几遍,极开心又宝贝得不得了的样子,好一会儿才想起来大仙儿还有一点没说,“那第二呢?”


“我爱你。”


张继科把马龙裹得更紧一些,贴着心脏的位置。


这天狐妖破天荒的没有留人,而是规规矩矩的把人送回了道观,马龙在这普普通通的夜里睡了一觉,只不过后半夜,外面忽然风雨大作,电闪雷鸣,他想起养在院子里的那株黄瓜藤,他偶然得知大仙儿喜欢之后,偷偷栽在陶盆里的,刚会开花,还结不好果,大概要到明年才能给大仙儿,哦,不,继科儿吃。


思及此处,马龙起身披上外衣,推门出到院子里,风刀子似的扯着他的衣角猎猎作响,他刚抱起墙根下的那只陶盆,一道划破天幕的惊雷突然炸裂,简直就是直冲着他砸下来的,马龙人都快吓傻了还死死抱着黄瓜苗,连躲都忘了。


不过还好,只是虚惊一场,那雷在半空中突然就没了力道,像是被什么庞然大物生生截断了一样消失了。


过了好久,天边才传来隆隆的雷声。


 


16


后来,马龙再没见过大仙儿。


林子重归了宁静,再没了能定住的山鸡,能倒流的河水,和温暖的尾巴。


就像一切的一切不过他某日里诵经打盹,做的一场春秋大梦,他起先不愿相信,就日日夜夜地往山林里跑,高一声低一声的呼唤,大仙儿,继科儿,张继科。


师兄师弟们都说他是被山里的邪祟迷了心智,甚至组团准备下山收妖。


只有马龙自己摇摇头,他说不是,又在日复一日的等待里,分不清,到底是还是不是。


第二年夏末,马龙养的黄瓜被移植进了土里,樊应该师弟还帮他做了一个藤架,因为藤上结了黄瓜,旧的木棍拽不动它,而黄瓜上的小黄花凋谢的时候,道观里新收两个道士。


其中一个是个大脑袋,眼神儿不怎么好使,另一个皮肤黑黑的,两支招风耳支棱着,又神气又精神,还生了双顶好看的桃花眼,眼尾眼角都翘,有着不属于一般男孩子的深情。


当然,这深情仅仅局限于他看向马龙的时候,那是一个清晨,马龙正在侍奉那株不许旁人靠近半步的,顶顶金贵的黄瓜,背后有脚步声又远及近,他刚要回头警告,就听那人用沉若冬日斜阳,又明亮温暖的声音说,“别回头。”


马龙惊得跳起来,瞪大双眼,对面的人还是那副似笑非笑的神态,眸子里却含着久别重逢的怅然与哀恸,他张张嘴,哑了嗓子,“你好啊,我叫张继科。”


后来,新来的道士张继科被秦志戬师傅赐号“其实”。


再后来,张其实和马可能道士天天给许师弟捏肩捶腿,端茶送饭,许师弟日子过得好生快活,他常常在冬日里犯困,睡意朦胧中对着方师弟追忆往昔,说自己祖上是做药材生意的,还说外公外婆有一段名满天下的旷世绝恋,又说妖怪可比人要有情有义多了,比如说他,再没有比自己更又情谊的妖了,能搭上半条命和一世修为替好兄弟追媳妇儿的那种,末了不忘吐吐舌头,长叹一句,作妖没意思啊。


方师弟权当师兄满嘴跑马,啐他一口,嫌他这动作像条蛇似的,贼啦恶心。


再再后来,四个道士还俗下山,做了火居道士。


 


—End


全真派道士为出家道士,不结婚,素食,住在道观里。


正一派道士可以结婚,吃荤,大部分为不出家的道士,也称火居道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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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沐岚影一九九肆 转载了此文字